我的奶奶在我高二的时候去了另一个世界。
记忆中她没有年轻过。我生下来到她离开我们,在我脑子里就是一小脚老太太。
奶奶重男轻女。我又是我家第三个女孩。典型的姑姑不亲舅舅不爱的主。听妈妈说生前奶奶一直坚信我是一个男娃,名字都取好了,叫高峰。多得劲的名呀。可惜我一出世。那名就随着报废了。起了个很土的名。叫:拉弟。二姐奶奶给取名叫变英。不惜用我们一辈子的代号来显示她要一个带把的虔诚。二姐懂事后就要改名,于是二姐有了个很洋气的名。顺带着我的不再叫拉弟。奶奶一直不知道我们改名的事。反正她总叫我:三死娃子。生下弟弟后我就跟奶奶住一起。
奶奶对爷爷很好,好到象对待皇上。吃饭时爷爷没吃我只能看。且爷爷的饭永远与我们不一样。记忆中有多次偷吃爷爷的饭,但有一次没成功,西红柿炒鸡蛋。就那么一小锅,现在想起来可能就是一个西红柿炒一个鸡蛋。奶奶把它放的很高。我越想越感觉好吃。趁奶奶一个不注意就伸长自己去够,太惨了,那小锅真沉,不是我的力量所能控制,我把它打翻了。听着奶奶的小脚咚咚,来不及收拾就跑。一口气跑到三里地以外的姑姑家。对于一个五岁的娃来说。三里地多远啊。那会到处是野地。万一碰上狼呢。后怕啊。
爷爷是村里学问最高的。其实也就是认识几个字。在村里当校长。是公家人。无论春夏秋冬。都要睡午觉。一睡醒,奶奶就会拎一大茶壶与一大瓷缸子给爷爷泡茶喝。茶里还加的白糖。我要喝甜水就是糖精水。喝上白糖水成了我那会死而无憾的愿望之一。可是奶奶不会轻易让我实现这个愿望。最后还是老邓的改革开放满足了我的喝白糖水奢望。
奶奶对两个姐姐很疼爱,没见她打过她们。总打我。长大后我经常举一些事例。我白天一玩累了,晚上就要尿床。梦到找不到厕所,好不容易找到了,感觉一通就醒了:完了,又尿床了。我们睡的是大通炕。我就不敢起床。想用体温温干了。事实证明:体温的温度对于湿度的改变太缓慢了。奶奶知道后总是先揍我一顿才晾被子。我一说就委屈。问奶奶为什么姐姐们尿了床你不打,光打我。奶奶会笑着说:谁象你呀,六岁了还尿炕。
吃饭时一有小伙伴们叫,我就端上碗跑了。有时候就把碗打了。奶奶总能发现家里边少了一个碗。就揪住我用毛弹子打我。长大后我还问:为什么姐姐们打了碗你不打,光打我。奶奶说:你两个姐姐加起来你没打的碗的一半多。
那会生病了,奶奶舍不得给吃药。感冒了就用针扎,用尺子打,用铜钱在背上刮。真是痛苦。还不如死了算了。吃坏了肚子就用手给我抠肚子。有一回。她又要给我抠肚子。我偷偷在衣服里放了一根针。我以为只能扎住她,没想到我的肚子也扎的生疼。我们俩同时尖叫。奶奶又不忘记打我一顿。
奶奶的隔壁是五奶奶,跟奶奶关系不好。奶奶一打了我,我就会挑起一些事端让她们俩吵一架。看着奶奶吵的满头是汗,我那小心里别提多过瘾了。我把奶奶鸡窝里的鸡蛋偷偷与小伙伴烤着吃了,然后告奶奶说:我亲眼看见五奶奶拿回家一个鸡蛋..
虽然常言道:好汉不提当年勇。但写到小时候,就不能不提。那会的我特牛。脚趾头往天上翘的那种特牛孩子王。这种地位是我的两大优势决定的。一是我对于各种游戏都非常精通。那会玩游戏与现在的电视节目一样,一堆人分成组来玩,我要在哪个组,哪个组得胜的机率就大。因此分组时我们几个强点的就会挤眼闹鼻的做点动作。二是我在他们眼里那就是城里的孩子。我会跳点小舞,唱点儿歌。其实大多是自己晚上躺着没事时编的。还有就是我每次从家里来时都能带很多“避孕套”那会的小姨是我们镇医院妇产科的。记的当时一盒子里面有一百个。是那种白色的,上面没油。我们放心的用来吹气球玩。可以画上许多图案。吹破了可以用嘴吸着玩,吸出一个一个的小泡,然后在别人脸上趁着玩,上面那口那块可以用来扎辫子,可以用各种花色的毛线缠起来。(那会叫头绳)这样的好东西我只给听我的话的人。因此听我的话的人越来越多。感谢那成百成百的:避孕套!
我有时候也会为奶奶做点好事。那会冬天下的雪都非常大。门前,院里不仅要用扫帚扫,还要用刮板刮。奶奶的小脚多不方便。我就带领小伙伴们来我家扫雪,谁扫的卖力我就会给谁一个已经加为好友的信号。我坐在奶奶家的火台上。在纸窗户上捅个小孔来指挥他们。事后奶奶总会用稀有的口气问我:三妮,手冷不?我就会很得意的摇摇小头。感觉很受用。
第一次跟奶奶有直接的感情交流是在一个下午。那会奶奶家刚有了电视。为这电视我没少背地里骂奶奶:“财迷精”,舍不得让看。记得是一个下雨天。奶奶在家纳鞋。我坐着翻一本翻烂的小人书。奶奶破天荒的大白天打开了电视。演的是戏剧:三娘教子。我从小眼软,看着就开始稀里哗拉。奶奶也跟着哭。半中间还递给我一块毛巾。记得当时还讨好我。:“三妮子,奶奶打你也是想让你学好。你长大后会不会恨奶奶。”这种讨好的语气让我不敢说真话,其实我当时真想控诉她的不公道。但还是怯怯的说了句:不知道,我还没长大呢。
从这以后,奶奶好象很少打我了。
这个村子里的人大多姓高。爷爷是他们那一辈里的老六。但是从小让送人了,他的养父母去的早。奶奶嫁过来时爷爷就算是孤儿一个,奶奶是蛮中意爷爷的。
奶奶娘家姓郭,小时候每每问她:你叫啥名,她总是告我:狗来问。后来姐姐告我说她的大名叫:郭宝莲。多好听的名呀,可惜了的,全村人都不知道。有一回演电演的来了,说是要演《宝莲灯》激动的我跟奶奶早早就占座位去了。我们激动的原因可能都是一样的。但谁也没跟谁说。奶奶的娘家家境很好。上面有四个哥哥。很疼她。嫁过来时带了好多宝贝。“文革”时在“除四旧”交出去了。但还是留下来一些。全是银子的。特别漂亮,一个富贵银锁有我的手掌大,四周还带着十二个小铃铛,小铃铛上有十二生肖。活灵活现的。那链子有一尺多长。戴到小孩子的脖子上能挨住小鸡鸡。(奶奶这样说的时候已经说明这玩意是给男孩子带的)听说我爸爸与叔叔们都戴过。有一对银簪子。上面突兀着龙与凤。那会不懂啥叫做工,但还是看一回叹一回。还有手链与戒指。这些东西奶奶总是在阳光明媚的时候,拿出来让我们看看,就又包起来放了。奶奶去世后,我们曾经提起过这些,但姑姑微笑着给了每人一个银耳环。大家再不知声。
奶奶在娘家的时候是很受宠的,家里不仅有干活的驴,还有供她赶集骑的驴。那就是大户人家了。不赶集的时候就在家做女红。一手好针线活。与有文化的爷爷那就是挺相配的。奶奶做的虎头鞋在全村子里是样品。谁家“添了人”(当然是说生了男孩)要穿虎头鞋。的带上面食找奶奶。全白面的馍。馋死个人,曾经看见怀孕的就希望她生个男孩。那鼓起的肚子后面就是我的口水。奶奶做的“面人”那是十里八乡的有名。对四大名著的各个人物,是从奶奶的面人里最先认识的。我最喜欢奶奶做的“孙悟空”与“白骨精”。奶奶很耐心的教过我。曾经在婆婆家露过一手,虽然比奶奶的差远了,还是让婆婆看呆了眼。老公就不用说了。对我更是贴心贴肺的巴结。以后失业了不是还可以卖面人么。奶奶还会画画。她画画不用是用笔,是用针在布上画。小时候我就很洋气,那一部分功劳就在奶奶的针上,衣服的口袋上会飞一只蝴蝶。红鞋上会有一只黄色的小猫。走哪都俏伶伶的。可惜这些我们姐妹几个都没学会。失传了。。。。。
所谓的:艺高人胆大。奶奶在村里面特厉害。她嘴里总说:“高家的闺女恶如狼,高家的媳妇绵如羊。”其实可不是那么回事。她也就在爷爷面前温驯。从来没有跟爷爷高声说过话。跟妈妈聊起来时,妈妈也说:你奶奶那是真正厉害的主。三个儿子,三个媳妇可不敢说句不中听的话。奶奶越到后来底气越足。挂在嘴边的话就是:我有三个虎一样的儿子呢。爸爸与两个叔叔是挺争气的。这让奶奶在村子里很是趾高气昂。奶奶在世时,春节是人人都要回去的。节前是忙碌的,各家住的是各家的屋。孩子们打架了,只要奶奶咳嗽一声。各家就把各家的孩子带回屋去揍去了。春节的那一天,估计是奶奶最得意的一天。五奶奶过来拜年时,问她孩子们都回来了?她嘴一呶。人不齐哪能过年呢。奶奶说这话时一脸的得意。
五奶奶家有个孙子叫四毛,比我大两岁。是小半个“残疾人”。每个手上有六个指头。我总是很好奇,看也看不够那第六个指头。时常会捏一捏,揪一揪。想知道这个多余的有没有知觉。每次四毛都喊疼。我不信。总认为是装的。有一次我与四毛用它的小指头打赌。当然结果是他输了。他很守信用的用这个多余的小指套在一根细线上。细线的另一头是两块青砖。可怕的事情发生了,线断了,他的小指头也断了。
奶奶最烦与五奶奶打交道了,这回我可捅了马蜂窝了。我跑回家还没站稳,就听到五奶奶在门口大叫:老六媳妇。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奶奶没有回来问我,也没有跟五奶奶吵。而是去学校叫了爷爷。把四毛送到了医院。那天晚上奶奶跟我说:“四毛的手术早就应该给做了,你五奶奶舍不得给孩子掏钱。这回好了。索性做了手术,就跟正常人一样了。”事后我知道那手术费奶奶出了一半。前两年见着四毛,是个有出息的男人了,吃饭期间还开玩笑:“幸好那时你给我做了手术,要不还是个异常人呢。”
亲人之间的互相不喜欢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。当时小小的心里面总认为自己是被动的,是奶奶先不喜欢我,我才不敢喜欢她的。可是每天睡在同一炕上。听着她的呼吸,却是踏实,安恬。互相之间的气味在慢慢渗透,互相习惯,互相妥协。不再故意做错事。奶奶也不再打我。犯了错时那没挨揍的屁股不疼却也不舒服,好象全身只有一个屁股了。不得劲。
奶奶最温柔的时候,就是她洗脚的时候。她在午饭后把爷爷安顿到西房睡了时洗。把大门关起来。正午的太阳照在她微笑的脸上。这时候的她特象一个传说中的奶奶。她的脚真象个宝贝。裹的有七八层。每次解开我都会不由的干呕。那种气味不仅难闻,而且让我深感恐怖。脚指头象几根葱白捆一起,我呲牙咧嘴的替她不舒服着。她边洗边给我讲她小时候的事情。还感叹我的生活多么幸福。这时我尽量冲她笑笑。她洗脚的最复杂的事情是剪死皮与指甲。没有指甲剪,我还不太会用剪刀。只是能帮助她把那变形的脚趾头扳开。
奶奶是讲究的女人,不仅她自己干净利索,还这样要求我。在多次得到教训之后,我开始知道保护她的劳动成果。玩的满脸满手全是脏,衣服与鞋子是不会脏的。上小学的时候,每年的六一是要表演节目的。我一直是主持人。其实普通话说的不是好,而是我胆子大,敢吼。那么多人的地方,又没有麦克风。全靠我的大嗓门。到那天,奶奶总是把我打扮的跟仙女一样。用她心爱的格子窗帘做个临时的裙子。脸上还涂上点腮红。奶奶那天总会吆喝上她的老姐妹们到场。用她那骄傲的声音说:那最顺色的是我三妮子。奶奶一方面在严格要求我成为一名淑女,一方面又鼓励我泼辣的个性。有一年宣传计划生育,县里的领导要来看。我有点胆怯,奶奶就每天陪我练。上场的前一天还专门叫一堆人来院子里看我表演。奶奶特自豪的给我指点着。
上了初中时,奶奶病了。一特讨厌的病:糖尿病+心脏病。她的嘴开始起那黄黄的疮。我们以为是上火了,其实那是糖尿病的附带病。每到秋天,奶奶会做大量的豆面杆面。晾的一院子。好比现在的龙须面。是我们一冬天的早饭。奶奶走后,妈妈试着做过,但总做不好。
上初三的那一年,奶奶的身体左边已经不听使唤。家务活已经不能做了。就跟妈妈住到了一起。我每天下学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扶奶奶上厕所。一进门,奶奶已经穿戴整齐,拐杖也扶在手里了。我能感觉到她把自己的重量尽量压在拐杖上。我逗她:奶奶,女娃就是不中用啊,要是男娃早把你背起来了。奶奶会说:胡说!男娃咋能给奶奶脱裤子。
奶奶病了时开始犯馋,她不跟妈妈与姐姐们说。跟我说。她知道我有办法。妈妈是裁缝。那小盒子里总有“钢嘣”。我也不敢多拿。开始主动给妈妈上街买东西。奶奶最喜欢吃的“细果”(其实就是点心)五分钱一个。那会五分钱能买六颗糖呢。不过,我告自己已经是大姑娘了。不吃糖。
我上高中了,离家有八十里地。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。奶奶已经在炕上起不来了。身体开始有股酸味。我笨手笨脚的替奶奶洗头梳头。总是不能象奶奶自己收拾的好看。奶奶的泪从她那布满沟壕的脸上流下来,擦一下,全是死皮。一辈子要强的奶奶就这样子躺卧了一年。心里说:奶奶,你快去吧。去过你的下一个轮回吧。
刚上高二的秋天,前一天我梦到我的牙全掉光了。第二天看到爸爸。我知道奶奶去了。爷爷写了份奶奶的功劳书。让我在送葬的那一天读。妈妈们不让。说:谁家的女人都是有功劳的。风俗里没有这一项。看着爷爷沉默,我知道奶奶去了,最不习惯的是爷爷。我偷偷跟爷爷说:晚上我给你念。可是不到晚上,我就回到了学校。但我知道那天晚上爷爷肯定自己念了无数遍。
老家的风俗里闺女们是不上坟的。去年时与姐姐们说:最近总梦奶奶没衣服穿,七月十五咱们给奶奶送点衣服吧。我与两个姐姐去找奶奶的坟地,中间要穿过一大片玉米地。大姐手里拎的个塑料袋,里面有纸做各种衣服与用品。到了坟头,我们跪下,大姐把塑料袋边甩边说:奶奶,我们给你送衣服来了。却甩出一个空袋子。我们姐妹三个都笑了。那袋早让玉米叶子划破了。大姐边笑边说:“奶奶,你性子真急。怎么还带抢的了。”我们三个趴地下往地里瞅。一样一样往回拣。刚一点燃。一股大风就吹没了。二姐说:奶奶,你慢点呀。我们三个那天谁也没哭。让奶奶的急性子吓着了。。。。
奶奶已经远去,可我越来越清晰的感觉到:我与她之间没有太远的间距。我的现在,将来就是她的过去。生命本质上的东西不会改变。我对她,如同我的孩子对我。一种延续。骨子里会有些微的传承。但血液的源头却是一样的。
生命因此而互相需要。互相付出。互相怀念。多么美好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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